載入中...

謠言是一種真實的集體行動

本頁圖片/檔案 - 投稿1

 

【文:呀江、火欣】

 

法國作者讓・諾埃爾・卡普費雷在《謠言》一書中提及,謠言提醒了我們一個事實:我們並不是因為我們的知識是真實的、有根據的、或是被證實的便相信它們;相反,因為我們相信它們,它們才是真實的。謠言並非眨義詞,而是中性的。謠言是一種社會精神現象,它的基礎是公眾本身。

 

日本社會學家澀谷保曾提及謠言是人們企圖定義那些模糊然而關鍵的情境的社會行為。謠言是一件在當前重要而含糊不清的事件,傳播謠言是一種集體行動,其目的是為了填補消息的空白點,給無法解釋的事件一個滿意的答案。卡普費雷認為每個謠言都有它的市場,其涉及的群體包括了所有自認為和該事件所引發的後果有牽涉的人們。

 

對謠言現象進行分析的學者認為謠言大概分成三種:把慾望當成現實的謠言(即是滿足人們幻想的謠言)、表達恐懼及焦慮情緒的謠言、攻擊群體成員而造成分裂的謠言。謠言作為非官方的消息,是一種反權力的工具,在社會不穩定的情況下,官方嚴密控制着消息,使有關事件的消息不足,產生很多空白點,人們因不安而焦慮,不斷建構謠言,使謠言充斥社會。在疫症與社會動盪的大環境下,針對不同群體的謠言滿天飛。

 

今年年初,突如其來的疫症,讓謠言在社會傳播。四處充斥着藥房門外大排長龍、超市貨架被清空的畫面,市民因恐懼而建構並傳播謠言,出現了囤貨的現象。有人說,只有愚蠢的人才會相信流言去搶米、搶廁紙。可是,日本傳播學者松田美佐在《流言效應》中指,人們不會如此愚蠢,他們都會質疑流言的真確性,但是經過自我實現,流言也成真。

 

一開始一段因中國封關,而無法提供廁紙供應的訊息在社交媒體廣傳後,有人開始因買不到廁紙而把消息傳播開去。同時,新聞報導、社交媒體也充斥着市民搶貨、掃空貨架的影片及照片。他們加上自己的合理推測,以為大型疫症來臨,各國封關,照理會斷水斷糧斷貨,於是帶着半信半疑的態度走到超市,親自求證。卻發現超市人頭湧湧,從超市出來的人,一家大細拿着兩三卷廁紙、幾包米,左右手一大袋即食麵、罐頭及零食。他們感覺自己的預測實現了,於是加入囤貨的大軍,把流言實現。

 

在疫情的最初,疫情消息的傳播速度,在焦慮的群眾眼中顯得很慢,加上反修例運動的影響,政府的消息普遍不被信任,而恐懼的情緒提供繁殖謠言的溫床。市民推論在武漢肺炎於全球大流行的情況下,日常生活用品必定受到某程度的影響,而廁紙供應短缺的謠言確實滿足了他們的想象,從而相信該謠言,更進一步實現了謠言,使它變成「真實」。

 

謠言是社會的集體作品,群眾不斷建構着謠言,謠言也會隨之演變,群眾參與了謠言從產生到流傳的工作。流言有一定影響,除了政府、財團需要及時澄清,釋除疑慮,個人層面上,市民也要採用一定對策。不但要懂得求證及批判思考,也要瞭解流言傳播的途徑,好讓自己不要成為流言的推動者。然而,撲滅謠言是困難的,因為謠言的力量在於它符合群眾的期望,是與人們心中想法一致的消息,這使謠言難以撲滅。

 

松田美佐稱,不相信謠言的人也會傳播它,因為它更是人們維繫感情的重要話題,卡普費雷認為謠言具有娛樂功能,一個維持聊天的功能。流言在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中,總會搭上一句話,「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使人感覺是只有我和你知道的祕密,從而產生了親密感,加強雙方關係的連結。

 

於是,人們會為了加強與他人的關係,把謠言當作話題,不經意地把那些或真或假的謠言擴散出去。二零一一年日本大地震,引發災難性海嘯和核事故。在香港充斥着食鹽可以抗輻射的謠言,引發全城「盲搶鹽」。這場騷動源於一則在社交媒體瘋傳的短訊,指日本洩漏的核輻射會隨風飄來香港,吸入後會對身體造成健康影響,於是有人散播吃碘鹽可抗輻射的謠言,隨即引發搶鹽事件。相信編寫短訊的人都是出自一番好意,希望提供抗輻射的方法給朋友,沒想到會掀起一場使整個社會陷入恐慌的危機。當傳遞訊息的人缺乏核實謠言的慾望,加上自我實現推波助瀾,就會釀成騷動,與今天封關造成廁紙短缺的謠言有異曲同工之妙。

 

謠言的來源並不重要,謠言的基礎在聽到謠言及傳播謠言的人身上。在消息傳播過程中,美國社會心理學家奧爾波特與波斯特曼的《謠言心理學》指,消息會透過簡化、強化及同化而逐漸變化。人們會不經意省略、縮短、簡化消息的細節,並加上個人偏好、情感,使它的意思變質,從而變成謠言。謠言或真或假,令人容易糊塗,更有可能造成騷動,給社會帶來短暫的影響。但謠言卻可以成為武器。謠言傳播的是不便說出的話,是官方限制的話題,謠言可以把話題帶回公眾的視線,增加人民對社會事件的警覺性。日本社會學家清水幾太郎在一九三七年撰寫的《流言蜚語》中寫道:「謠言本身也包含對於政治和社會的抗議。」書中強調,因為受到言論管制,人們不會直接表明要求一樣東西,透過謠言的形式來表達自己的感受。它是官方所敵視的,他們不希望被禁止的話題有任何人討論。

 

武漢肺炎在全球肆虐,全球高達三十多萬人死於武漢肺炎,而美國確診人數多達一百萬人。這場疫症本應可以及時控制,卻被一個「謠言」令人們低估眼前病毒的危險,把全球陷入危機中。疫症初期,中國武漢一名醫生在 WeChat 同學群發佈一則訊息——從病人中檢測得到 SARS 冠狀病毒,提醒同學做好防禦工作,其後因「在互聯網發佈不實言論」被告誡,並被扣上「造謠者」帽子。中國的當權者把對自己和國家不利的消息取名為「謠言」,目的是不希望在中美貿易戰中讓對家乘虛而入,或在自然災害爆發中製造恐慌。中國社會對謠言持否定的態度,更認為謠言即是謊言。而一則非官方在社會上流傳的消息,無論是真實與否,中國官方必然把它貼上「謠言」的標籤。而盲目擁護官方的人民高呼着:「不造謠,不傳謠,不信謠。」的口號,拒絕所有非官方消息。人民漸對重大社會事件失去自主尋找消息以填補事件空白點的能力,在疫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程度時,依舊低估肺炎的嚴重性,耽誤了應對危機的時機,最後導致自己陷入危險當中。

 

無論消息真實與否,如果社會中的消息流通,人民便會提高警覺,做足衞生措施,如此一來現在莘莘學子便能重返校園,人們能重回工作崗位,臉上的笑容可以重見光日了。面對人民生死攸關的關頭,當權者以罪名扼殺非官方消息,把消息標籤成謠言,進一步教育人民謠言等於謊言,從而達到鞏固權力的目的。

 

卡普費雷曾經說過:「謠言揭露秘密,提出假設,迫使當權者開口說話,同時,又對當權者作為消息壟斷者作出異議。」香港反修例運動中,有許多事件使人緊張、猜忌與恐懼,而事件的全面仍然存在許多空白點,例如從去年開始突然增多的浮屍案件、八三一太子站襲擊事件等,這些事件都令人恐懼不安。證實事件的責任本身在當局身上,但當權者提供的資訊存在令人有疑惑的空間,又因為當局是事件中的持分者,他們的話語失去了信譽,而為了填補事件的空白點,謠言便在此時活躍起來。它向群體的參與者通報了參與者應該對事件持甚麼態度,謠言所表達的更是一種感性的集體意見。

 

謠言更可成為進攻敵人的武器,在反修例運動中,行政會議成員羅范椒芬出席電台節目時曾聲稱,一些年輕女子被誤導向前線抗爭青年提供免費性服務,掀起了「革命天使」的謠言。隨後幾個星期,一些所謂的「天使」影片在網上瘋傳,熱心求證的市民證實影片是來自成人網站,與反修例運動無關。根據卡普費雷,「性」仍然是謠言中常見的主題,不正常的性行為可以破壞敵人的聲譽。

 

謠言分成兩種:一種是可以被證實的,它們能夠輕易接受檢驗。例如吃碘鹽可抗輻射的謠言,在疫情中物資短缺的謠言,人們可以透過科學檢驗吃碘鹽的謠言,至於物資短缺的謠言也隨着時間證實了並沒有物資短缺的問題。但闢謠的工作在反修例運動中十分困難,警方多個月來不斷澄清傳聞,仍然不能修復民眾對他們的信心,往往愈是澄清,就愈會出現反效果。因為人們對警察抱有敵意,所以他們不能說服人們。謠言的擴散本身是對當權者的不信任,當權者的闢謠是不能夠說服人民,甚至會被認為為自身辯護。

 

謠言這個命題告訴我們:真實是取決於人們選擇信任甚麼,社會中的理性與感性相互交織,證據與信仰共同建構出社會的「真實」。